徘徊在写实与写意之间

——评《南京！南京》

能用文字表达的就无需影像。

《南京！南京》用日本人、德国人、美国人、中国人、军人、平民等多重视角，纵横交错的展现了1937年12月的南京。

巷战、兽行、招魂构成大叙事的三段落。陆川说，他最想带给观众的就是真实。但历史永远无法还原，只能叙述，这种真实是在翻阅大量史料基础上构筑出的尽量有据可查的细节，流动的光影声色带给观众的冲击，是面对72年前历史的真实感受。

黑白故事

日本《产经新闻》不无担忧的认为：“这部电影全部都是黑白片，使用了模拟纪录片的方法，给观众造成好像电影的内容都是真实的印象。”

摄影师曹郁的解读是黑白影像可以把环境抽象化，突出一种精神感，这与陆川想拍一部冷的、有质感的战争片不谋而合。

黑白首先是让观众有一种剥离感，远远的望着历史，然后再被触碰己身的屈辱感重重击倒。枪决、刺刀、活埋、焚烧、强奸，影片进行了适可而止的展示，那些麻木得甚而平静的被屠杀者、美丽的诡异的女性尸体、悬挂着的人头，打开着一副人间地狱的画卷。

在影片创作收集资料过程中，中方的史料大都呈现弱者哭诉的程式。反而在日本兵的日记里有这样的描述：小队进入南京后，发现一个德式坦克停在大街上，本来要炸掉，后来发现只是履带坏了，就留给后面修理。但小队刚过去，从坦克里面伸出一架机关枪“哒哒哒哒”就把这小队全干了，后面的小队就赶紧围在地上对着这坦克射击。最后就是日本大部队过来包围了，让他们投降。直到打到没弹药了，日本人还是不敢上，最后是浇上汽油把他们烧死在坦克里的。

日记里还记录着“街头巷尾的冷枪”，窗台那边“叭”的一枪打死一个日本兵，把打枪的抓来一看，居然只是一个完全没发育好的男孩子，然后一刀就给砍了。但那小男孩也是穿的国民党士兵的衣服。

日军从安全区带走慰安妇的事，拉贝和魏特林的日记里都有记载，一个叫陈瑞方的女教授的日记里也有记载。拉贝的日记里写的就是“我们让他们带走了”。魏特林的日记里写“有些妓女自己站出来，我就让他们走了”。

上述情节都被电影具化，当战士完成了不可能生还的战斗，当孩子娴熟的融入战争，当妓女小江凛然举手、回眸泣笑时，让我们记住：在那三十万亡灵的数字之外，这些也都是还原到细节的历史叙述。

地狱鼓声

正如陆川所说“我们不是历史学家，也不是纪录片作者，所以我们不需要真正为历史的重构负责，我们是一群用历史作为我们的工作材料，在上面作提炼和创作的一群人，我们是为电影工作的。”

于是在细节真实的基础上，陆川为我们呈现出备受争议的日军占领南京庆典也是祭奠战争亡灵的情节。在历史上，日军在南京并没有进行过仪式感如此强的一次祭奠，仅是有过入城仪式。但陆川用他的一个梦，“日本鬼子张牙舞爪击着鼓朝他走来”，诠释了他对战争的理解：“战争就是异族文化在我们废墟上的舞蹈”。

这场戏拍得可谓场面恢宏，两位特意从日本找来的鼓手，身形矫健、动作潇洒、鼓声振魄，全体日本官兵着传统服装，整齐划一的跳着日本节祭日的舞蹈动作，其中有类似于锄禾的劳动场景，队伍后面纷纷举着战死的士兵部队番号的白幡。

事实上，这鼓声贯穿了影片始终，在庆典之前大屠杀告一段落后，伴随着日本军官登高俯视，鼓声渐行渐疾，目下尸横遍野；影片结束，鼓声依旧阴魂不散。

备受诟病之处在于，质疑有必要如此大制作的拍摄这段日军招魂么？甚至质疑导演的立场。

其实，即使只从国人立场揣度，这场戏也堪称神来之笔。记住侵略者在我们国土上猥琐的舞姿，他们肆意跳跃的背后，是被屠杀的面孔和被强暴的妇女。地狱传来的鼓声犹在耳畔，传递出的除了愤怒应该还有自强的激励。

虚构切入

在整部影片中线索最为完整的就是日本军官角川了，这是一位基本游离于日军兽行之外的另类，颇有人文关怀，以至于也是最为引起观众质疑的角色设置。因为在影片的结尾角川放走了两名中国战俘，并饮弹自杀。

由于真实是本片的重要标榜，所以在点映主创见面会、电影频道深度交流等场合，都有观众问过陆川是否有角川的原型——据说角川扮演者中泉英雄的爷爷参加过南京大屠杀，并在战后自杀——但陆川都没有正面回答，可以认为这也是个虚构人物。

笔者以为，他的意义更多在于代入。

大凡优秀小说，都会为读者带来无与伦比的代入感受，即把自己代入小说的主角与其同呼吸、共命运、遇奇缘、成大业。然而南京题材势必造成代入障碍，侵略者？人是很难代入变态人内心世界的；被屠杀者？过于近距离的悲惨，不利于72年所提供的时空思考距离。

于是导演设置了角川这一角色，甚至可以认为他是为观众预留的一个空白角色，他就是你，一个普通人突然间置身疯狂的战争之中。所以当误伤人命时会大喊大叫，所以会打算娶一个做慰安妇的日本妇女结婚，所以会不忍心美丽、善良、坚韧的姜淑云遭受侮辱，所以在历经人间地狱之后选择死亡。

这也符合导演指出的，是人进行了这场屠杀，而不是魔鬼，这才是可怕之处。

写意结尾

剧本是在拍摄过程中被完全颠覆的，比如删掉了陆剑雄和姜淑云的感情戏，没有让身高1.86米高大帅气的陆剑雄不合常理的跑出南京城等。

结尾也颇为写意，被角川放走的两名俘虏一路前行，听到角川自杀的枪声后颓然互看，发现竟然没事，于是采着蒲公英、摘着小花一路欢歌笑语奔向生命的前方。

也许这种逃生方式是违背历史的，但观众需要这样的结尾。还记得张纯如么，美丽的生命选择了把子弹打入身体结束生命，源于南京给她带来的抑郁症。电影实际上已经都是点到为止了，但其对情绪的影响仍是巨大的，在我们脆弱的城市人心理面前，一个稍显弱智的童话般的结尾蕴含着制作者的最大善意。

这无法更浪漫化了，毕竟是这1937年的南京。

总有很多人担心该片的历史教化意义能否实现。

这让我想起了龙应台针对东亚地区历史教科书修改敏感的问题所提出的关于历史教育的妙论，

他介绍在德国的历史教学方式里，教科书的地位，只不过是一个基本的参考资料而已。在众多一手和二手的资料里，包括演讲、漫画、照片、统计图表、新闻报导和学者评论、人物日记、法庭记录等等，教科书只是一个指引，不具任何一锤定音的权威。

如果教科书根本不被看作一锤定音的权威，如果课堂中的历史老师有独立见解，又有旁征博引的学问，如果我们的考试制度不强迫老师和学生把教科书当圣经，我们需要那么担心教科书的问题吗？历史教学的真正问题所在，恐怕不在教科书，而在教育的心态、制度和方法本身。
    由此，历史教科书尚不能给我们全部，徘徊在写实与写意之间的《南京！南京》也不能，陆川及其团队所希望的，只是撬动大家的思考。

李小萌